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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A Modern Olympia by Paul Cezanne

刚从阿姆斯特丹回来，在红灯区跟了一个tour觉得实在很有意思。在这之前，我个人对性工作者的印象无非是几种简单粗暴的极端。她们或是妆容精致收费高额的高级妓女，接的客户都极其私密且极有名望；或是像Fanny Hill那样误入歧途后乐在其中，并最后赚了一笔钱后转行消失在人群中，或者挥霍成性最后依然死于潦倒。而更多的大概是出身贫寒被社会或者遇上恶人被逼良为娼，最后与罪犯为伍沾染毒品一世贫穷凄惨死去。虽然我也知道这些都是太虚幻的想象剧院场地租赁，不是过度浪漫修饰了这个行业就是将其罪恶化，但是哪怕知道自己处于不切实际的极端，依然想不出怎么样才会更符合现状。直到跟了这个tour.

Tour guide是两个中年女人，她们年轻的时候都是性工作者，一个是橱窗女郎，一个在酒吧拉客。她们大概给我们讲了一下阿姆斯特丹红灯区的历史，现状以及性工作者日常。如果没有这次tour，大概我对性工作者的印象仍停留在人口买卖吸毒逼良为娼年幼无知上(都是stereotype害的哼哼)。。

阿姆斯特丹少有站街女，多的是橱窗女郎和酒吧女郎。据之前做过橱窗女郎的女人(暂且称她为A好了)说，她选择做橱窗女郎是因为这会让她有更大的自由。她从小是个叛逆的女孩，如果大人和她说千万不要干什么会危险，说的时候通常都已经晚了。她16岁来到阿姆斯特丹成为橱窗女郎。当时手续很简单，只要去房东那里交钱租个房间就可以自己开始营业了。Windowslady更为自由因为她们不需和别人分成，和在酒吧工作相比大概就像前者是租个场地自己创业而后者是在别人的地方上班等工资一样。橱窗里的姑娘有着自己的选择权，如果不喜欢客户只要不开门就好了，因为安全系统完善他也不可能硬闯进来。据说，更有些泼辣的姑娘会直接对着那些盯着她们看的色迷迷的男人摆手吐舌头说着no，然后把转移视线和其他路人娇媚调情。所以，这更像是一个双向选择的过程，而不是说姑娘们得被动的销售自己的身体。说到这，A姑娘还闭着眼睛抬起头笑着轻声说，flirtingwith men is such a fun game.

A工作了五年，赚了足够的钱开始尝试其他更多工作，最后兜兜转转开办了这个向感兴趣的人讲解阿姆斯特丹红灯区文化历史的机构，并且联合当地姑娘们呼吁对性工作者的人权保护和推动性工作者合法化在其他地区的进程。随着阿姆斯特丹性工作者法制化的进程，已经不可能有姑娘像她当年一样16岁就来当橱窗女郎了。现在要申请开橱窗的姑娘必须得年满21岁，而且在向政府机构申请执照的时候，必须要带有有效护照进行实名登记，保证她们和人口买卖无关。同一个橱窗可以租给两到三个妹子，每个人一天工作6-8个小时不等，白天租金一天在80欧左右，而晚上要超过200欧。A是性工作者合法化活动的主要推动者，在讲解过程中她反复向我们强调，在美国(因为我们是一群在美学生除了我大家都是美国人)性工作不合法但不代表不存在，而这种黑暗地下的工作环境反而会加强人们对她们的负面形象，很多时候也是让性工作者和各种犯罪联系在一起的始作俑者。哪怕只是出于对人的生命的考虑，合法化也非常有必要，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姑娘们受到嫖客骚扰或者威胁时，让姑娘们能够有勇气报警，而不是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给自己逃跑的速度和运气。

不过在合法化这个问题上，B的立场就不像A这么坚定了。在代表机构官方的强调了一些合法化能保障安全等观点后，她不小心代表个人立场说出其实合法化也没那么好。在我们的反复追问下，她开启了对阿姆斯特丹的官僚主义的吐槽模式。她觉得，在这里虽然性工作者有着合法工作资格，但是她们的权利却成了压迫她们的工具。或者说，哪怕书面写着她们是和其他工作从业人员一样都是合法从业者，但是她们却在这合法的外衣下忍受着各种其他从业人员不会遇到的欺凌。比如，所有注册工作的姑娘的名字电话信息都会在网上公开，也就是说所有人都能查得到她们作为性工作者的身份，而各种奇怪的不怀好意的骚扰电话也从未停歇。再以及，因为姑娘们都是向房东租的工作场地，所以事实上并不拥有自己的橱窗。由于近段时间当地政府想要改变他们的旅游形象，于是和房东商量把各种房间以极其便宜的价格转租给了面包房呀衣服店呀或者给当地年轻的设计师，而姑娘们并不会接到任何通知。因此，往往是她们在当晚或者当天来上班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的橱窗被关了，突然就成了无业游民。而她们之前印制的那些名片，因为地址变动，也全都无效了。曾有姑娘们质问官员为何没被提前告知，却得到官员的答复说，我们也许有违法人情但是没有违法任何法律条例，如果不满你可以放弃你的从业资格。

B还讲了一个故事。阿姆斯特丹的性工作者虽然取得了合法的从业资格，但是因为她们的合法性在世界独树一帜，所以为了防止与其他犯罪挂钩当地法律也对姑娘们提出了非常详细的限制。比如，其中有一条规定是不能和任何罪犯有所接触。曾经有一个姑娘，她的男朋友的好朋友被人发现在一家餐馆里和一个罪犯相谈甚欢，于是她被人举报被吊销了从业资格。她曾觉得不公而上诉，最后还是败诉了。谁能证明你和你男朋友好朋友的朋友不认识呢？虽然这种证明题听起来便有些荒谬。

而在这里，红灯区自身的传统历史文化也压抑了它的发展。大多数人大概都会觉得性工作者工作的地方必然是一个开放的地方，因为她们的存在本身就在突破文化禁忌，更不用说从古至今艺术家们都和妓女们鬼混并且创造出那个时代的先锋艺术了。可是，在阿姆斯特丹，从来不是这么一回事。这是一个有着八百年历史的红灯区，这漫长的历史足以让其形成与其他地方隔离的文化，而各个文化之间相通的就是都有着不同但是严谨的规矩。比如说，虽然这里红灯区的腹地是当地最古老的天主教教堂，但是这里是一个没有牛郎的红灯区。这里有着世界最早的gaybar，但是直到现在，也依然只有着一条小巷子服务男同性恋和异装癖，这里的性取向多样性比伦敦SOHO还要贫瘠，虽然这里是一个性工作合法的红灯区。曾经在这个红灯区出现过两个橱窗男士，可惜他们出现的第一天就被一群妓女围观斥责，似乎让男人来当性工作者服务女性，总是一件非常见不得人的事，还丢了女性同行的脸。而据B统计，去了当地的那条有着男工作者的小巷子的顾客，大多都是直男，而不找女人是因为他们觉得男人咬的技术更强……所以，这毕竟还是异性恋男性的天下。

新兴市场在这里得不到发展，而传统市场又在不断倒闭。正如上文所提，政府希望改善阿姆斯特丹的旅游形象于是在不断关停橱窗，把它们转租给当地企业年轻人，因此在红灯区经常会走着走着看见一家平面设计公司或者一家华夫店。两年前，阿姆斯特丹有着超过500间橱窗，而现在已经只有200间左右了，而每天依然都有橱窗减少。不过红灯区内的演艺公司受到的影响更大。曾经他们有过自己的辉煌时期，街头布满大大小小的剧院剧院场地租赁，那时的男性们想看一个女生的身体，必须得去剧院或者去找个橱窗女郎看真人。后来受电影的冲击，剧院也上映了一些其他地方看不到的影片，依然能够吸引汹涌着荷尔蒙的男性掏空他们的口袋。可是现在，他们的生意被互联网打倒在地。所有人，都可以在互联网上免费的找到各种资源，种类姿势比他们能想到的还要繁多，挣扎扑腾了几下，一家家剧院就这样灰头土脸的死去。现在当地只剩下一家连锁剧院，而它的老板年轻时曾是这家剧院的门童。他还在努力的靠着整洁的环境和有限的创新努力着，近两年开了一家主题体验馆，可惜相比于互联网的视觉和橱窗女郎的感官来说，依然没有多少竞争力。大概再过个几年这些剧院，或者说这个红灯区，也只能在市场的冲击下和合法化的条件下默默的消失，然后一切在归于地下后才能再次繁荣吧。